推薦序一
藝術品的缺席,在此得以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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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系助理教授�張韻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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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消失之後只剩一無所有嗎?作品不再現世,傳說卻持續的挑動我們的想像。
《被消失的藝術珍寶》便是集結了佚失作品的奇聞軼事,道出了毀損的最大禍首──戰爭,亦寫下竊盜、天災以及人為破壞等故事。其中也提及藝術家蓄意自毀作品的案例,我們因此見識了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不亞於其創造力的破壞力,讓人不禁好奇,藝術家究竟帶著什麼樣的心情,摧毀那些自認不完美作品。
縱使名作的遺失令人扼腕,它們卻從此染上神祕色彩,使作品因不可得而變得更為鮮明。它們的缺席轉變為曾經存在的深刻印記,在價值與記憶雙重包裹下,以一種無形而牽動人心的方式留存。
佚失亦不乏積極的面向,甚至可成為藝術家的創作資源,他們將「消失」,從句點翻轉為起點:羅伯特.勞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藉由破壞抽象表現主義大師威廉.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的素描,創造了《被擦掉的德庫寧,1953年》;蘇菲.卡爾(Sophie Calle)邀請觀眾,凝視遭竊後獨留的中空畫框,而有了《你看到什麼》系列作品;又如阿根廷-義大利藝術家盧喬.豐塔納(Lucio Fontana)割破畫布,在平面上創造三度空間──《空間概念》(Concetto spaziale)系列。
缺席,在此得以轉生。
毀損事件引發的震盪,也凸顯出我們習以為常卻視而不見的問題。2009年,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現名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的事件便是一件發人深省的例子。當時,文建會(今文化部前身)於園區內舉辦美麗島事件30週年紀念展,藝術家游文富於汪希苓特區,安置由數萬枝染白竹條組成的大型裝置《牆外》。此作品遭美麗島受難者施明德之妻陳嘉君數次破壞,認為它有歌頌前軍事情報局局長汪希苓之嫌,是對政治受難者與其家屬的二度傷害。
這彷彿一場藝術自由與歷史正義的對決,創作權與人權被矛盾的置於天秤兩端。然而,此事件不過是冰山表面,底下深藏的是當時臺灣當代藝術圈與其所處現實脈絡之間的鴻溝。後續諸多的相關論戰與檢討,可說劈開了臺灣當代藝術往後10年的社會實踐之路。
作品或許不復存在,但故事尚未結束,我們猶如《一千零一夜》的波斯國王山魯亞爾(Shahry?r),流連在一個接著一個的故事之間,以每一次的當代凝視,餵養敘事的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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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二
「存在」塑造傑作,「消失」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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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Bull Doodle Art臺灣總冠軍�Fas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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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我和共同經營塗鴉工作室的太太一同環歐旅行,最後一站是阿姆斯特丹(Amsterdam)的STRAAT Museum。飛機一落地,我馬上就衝去關心我的作品是否仍健在。
這裡是廢棄造船廠改建的街頭塗鴉藝術博物館,牆裡牆外都是塗鴉,但有截然不同的藝術風景。該博物館的館藏全是塗鴉藝術界大作,來自世界各地的塗鴉名人,亦設有互動性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縮寫為VR)裝置等。
它的外牆是合法塗鴉區,沒有特別規範也無須申請,就可以在這裡留下作品。不僅可以看到謝帕德.費爾雷(Shepard Fairey)和尼爾斯.舒.默爾曼(Niels Shoe Meulman)等大師留下的大型壁畫,也可以看到塗鴉新手在同一面牆上練習技巧。在塗鴉圈中,如果畫得太隨便,可能馬上就被其他人覆蓋,但是,
再厲害的作品也難逃被破壞的命運。
在這趟旅行的前幾個月,我便因Red Bull Doodle Art世界總決賽,率先開箱荷蘭,並在STRAAT的外牆與當地友人留下兩幅作品。短短幾個月後再訪此地,果不其然,牆面完全更迭,整個園區的塗鴉不知道被覆蓋了幾次。
相較於美術館內被妥善照護的傑作,街頭塗鴉本身的宿命曇花一現。未經允許、擅自在街上或地鐵創作的行為,與「藝術品應該被妥善保存」的理念背道而馳,既然無法被擁有,就沒有辦法被保護。
1980年代,是奠定塗鴉美學的黃金年代,當時的經典之作,在「物理上」一幅都沒有被留下(以法律層面來說……也不該留下)。政府為了打擊塗鴉創作者,不會讓作品留存太久,也不會開出被塗鴉的列車。在這種情況下,攝影便是延續非法塗鴉作品壽命的唯一方式。
塗鴉文化的傳播,除了在紐約地鐵月臺上,與塗鴉作品面對面的幾秒邂逅外,大都是靠著《Subway Art》(按:本書被視為塗鴉藝術界的聖經,被譽為「攝影史里程碑」。最初於1984 年在英國出版)這本經典攝影集,才在全世界廣為流傳。作者瑪莎.庫珀(Martha Cooper)和亨利.查芬特(Henry Chalfant),用高超的攝影技巧,將完整的列車作品拍下,並跟拍塗鴉創作者的生活及創作過程,才得以在集體記憶中,保留這些傳奇之作。
我們團隊曾在2022 年,於新北市一處廢棄工廠舉辦國際塗鴉活動,號召超過百名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共同合作,在短短3天內,將整個工廠的牆面畫滿。當時,建商同意此活動的前提是:該工廠在活動後兩個月內,就會全面拆除、改建。
不少民眾對這個活動感到疑惑:既然知道要拆掉,為什麼要畫?更納悶:為什麼大家願意畫?
我想,我們甘願自己的作品消失,因為塗鴉本來就是任何人都無法擁有的藝術,沒有人能決定作品的命運。但是,被收藏的藝術品,不也是任人擺布?
存在塑造傑作,消失亦如此。
不過,拜現代科技所賜,即使作品本身因各式各樣的原因消失,我們仍能藉由影像或其他紀錄,讓無法親身經歷的後世得以窺探過往藝術家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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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藝術品放在何地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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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藝術史學家阿比.沃伯格(Aby Warburg)如是說:「藝術史是『給大人的鬼魂史』。」
昔日是一張總是缺了幾角的拼圖,而將佚失的傑作繪製成地圖,宛如在感傷的虛構博物館裡漫步。那是座流動的佚失者博物館,不斷擴建,而本書即是見證。
各位看到的,是張未完的清單,本書是一種嘗試,企圖探詢種種讓藝術消失的可能途徑。法國作家保羅.瓦勒里(Paul Valery)曾寫道
:「書籍與人類有共同的敵人:火、溼氣、野獸、時間,以及它們本身的內容。」這種說法亦適用於藝術品,而且在這份名單中,還要再加上一項「偶然」。
我們得以保存一尊《米洛的維納斯》(
Venus de Milo),卻也有無數傑作佚失。有些失傳的作品甚至連圖像也沒留下來(因此本書不會提及),但毫無疑問,它們本應在人類的集體記憶神殿中,占據最顯眼的位置:1577年,威尼斯總督宮(Palazzo Ducale)的大火,一把將義大利畫家喬瓦尼.貝利尼(Giovanni Bellini)的作品燒個精光。我們原本可以對它們投以景仰的目光,一如凝視西斯汀禮拜堂(Sacellum Sixtinum)的壁畫。
我們不妨幻想一段被奪走的藝術史,從缺漏處書寫歷史,創造並傳承這些偶然消失的美學,即便存在隨機性,也有其意義。
決定保護一件作品、起身抵擋持續不斷的毀滅,是與生命及自然命運對抗。腐朽的木頭、褪色的顏料、破損的畫布──我們託付美的載體,脆弱得荒謬且無法度量。
時間與它們作對,日光也一樣。拉斯科洞窟(Grotte de Lascaux)的壁畫因此不再對外開放,因為光線及好奇遊客們的呼吸,可能會讓作品日益模糊,就像馬里(Mari)古城遺址的那些壁畫,在被發現後不久便逐漸消失。
企圖拯救一件藝術品,即是挑戰不可能,是一場與無可避免之毀壞的對抗
。一件作品放在什麼地方最安全?我們怎麼可能知道。作品就跟人一樣,任由厄運與不測擺布。沒有任何國家能夠避免歷史劇變的無常,也沒有博物館能永遠不受侵擾。
當然,博物館的使命依舊是保護我們的珍寶。波蘭歷史學家克里斯多福.波米安(Krzysztof Pomian)指出,隨著時間推移,博物館的數量正呈指數級的成長:在1520年∼1620年間,全世界的博物館從1座增加到10座;在1620年∼1790年間增加到100座;1790年∼1870年間增加到1,000座;1870年∼1960年間增加至1萬座。截至2010年,博物館數量來到8萬座,也就是說如今世界上的博物館,每8座就有7座的成立時間不到50年。」
這是否表示藝術品擁有更多保障?事實是,
即使是那些最負盛名的博物館,也免不了成為竊盜案的受害者。2023年8月,大英博物館主席親口承認,庫房裡約有2,000件藏品遭竊,尤其是珠寶、半寶石與古代玻璃工藝品。
而有時甚至不需要罪犯,只要一點小差錯,就足以引發無可挽回的災難:2018年9月2日夜晚,巴西國家博物館由於空調故障,且缺乏合乎規定的消防設備,而慘遭祝融之災。前哥倫布時期(包含龐貝壁畫、古埃及文物)的珍貴藝術典藏、古物,以及已失傳語言的民族歌謠紀錄等文獻,遭受無可挽回的損失。一座博物館燒毀,便是我們集體記憶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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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殘酷的還是戰爭
藝術成為戰爭犧牲品的現象並不稀奇。拿破崙.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軍隊在他們攻克的土地上大肆掠奪,或以和平協商為由強取他國珍寶。例如原本裝飾在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St. Marks Basilica)正面的銅馬,便是這樣被粗暴的運到巴黎(維也納會議〔Congress of Vienna〕後歸還)。義大利雕塑家安東尼奧.卡諾瓦(Antonio Canova)被賦予重任,負責談判其他被盜珍寶的歸還事宜。
有些掠奪至今依舊是國家的傷痛。比如1860年10月,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遭到劫掠的圓明園──英法聯軍洗劫並焚毀了這座清代皇帝的華麗行宮。法國文學家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痛斥這種行為:「有人曾說,希臘的帕德嫩神廟(Parthenon)、埃及的金字塔、羅馬的競技場(Colosseo)和東方的圓明園,若非親眼所見,它們便是夢寐以求……這樣的無與倫比已然消失……法蘭西帝國獲取了一半的勝仗,如今還以天真的姿態自居主人,恣意展示圓明園的絢爛珍寶。我希望有一天,法國能擺脫窠臼、滌清自身,將這批戰利品歸還給被掠奪的中國。」
現今,中國正要求世界各地的博物館歸還這些珍寶。要求歸還文物的行為也成為熱門議題,使昔日的殖民者紛紛將過去巧取豪奪而來的文物一一歸還。
「美屬於誰?」柏林工業大學藝術史教授、曾任教於法蘭西公學院的貝內迪克特.薩瓦(Benedicte Savoy)如此質疑。她以幾樣流離的藝術品(包含幾件圓明園青銅器)為例,提出相當發人深省的觀點:「某些文物被視為文化遺產,而另一些卻在現實或經濟上被排除在外,我們如何對此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面對這些美的象徵,我們個人或集體的情感又會反映出什麼?」
撇除倫理不談,藝術品被帶離原產地至少有一個實際意義:確保它們不會因同一事件而同時被破壞殆盡。只是失去的傷痛依舊真切,
藝術形塑了身分,既代表一個民族,也是一段文化史。
一幅畫也可以是一種世界觀。如西班牙畫家法蘭西斯科.德.祖巴蘭(Francisco de Zurbaran)作品中的神祕主義論(Mysticism),源自於特定的文化與精神世界,因此引來各方聖像破壞者的攻擊。
戰爭的殘酷也往往體現於民族創作中。來自歐洲的征服者在屠殺前哥倫布時期美洲原住民的同時,也搗壞了他們的神廟及偶像,原本見證了空前精緻文明的黃金器物也被熔毀。
納粹其中一個野蠻行徑(並非最殘暴,卻絕對不人道),便是擅自占據或破壞藝術,決定一件作品是否有資格流傳後世。德國畫家奧托.迪克斯(Otto Dix)有數百幅畫作落入納粹手中,有些甚至已被銷毀,你能想像他內心有多悲痛嗎?表現主義畫家恩斯特.路德維希.克希納(Ernst Ludwig Kirchner)於1937年自殺──納粹在幾個月前奪走他大部分作品(共639件),稱他與迪克斯的畫為「墮落藝術」。
在藝術被蔑視的地方,人們也往往不被尊重。同樣在二十世紀,紅色高棉(柬埔寨共產黨前身)大肆破壞佛寺:除了迫害人民,更進一步消滅其記憶,這是一種根除文化的計畫。
在這樣一個惡事連連、災禍頻傳的世界裡,藝術作品展現了人性的燦爛美好。它們歷經歲月洗禮,如今才得以受到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