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流動的文化饗宴：世界城市捷運風景【台北捷運30年紀念版】

◆風景依稀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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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5年12月19日台北捷運北車站內及中山站外隨機襲擊事件之後的第8天，星期六早上，我重讀為台北捷運通車30週年而重新修訂增補的28年前舊作，重讀一遍12個篇章，彷彿再走一次來時之路。於是生出許多捷運以外的聯想，關於時代、城市、幸福、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以及人生風景的無常，還有美，世間之美。恍惚尋回往日曾經有過的一些關懷與想望，我很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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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跳躍地聯想到愛爾蘭獨立革命關鍵一役「1916年復活節起義」的大敗。倖存領導人皮爾斯（Patrick Pearse）見大勢已去，為避免更多傷亡，向英軍投降，旋即被判處死刑。被槍決的前一天，他在獄中寫了一首詩，開頭兩句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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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之美令我悲傷，

這將會逝去的美。

The beauty of the world hath made me sad,

This beauty that will 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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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愛爾蘭大詩人葉慈寫了一首舉世聞名的偉大詩作《1916年復活節》，結尾兩句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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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變了，全然改變了：

一種可怖之美就此誕生。

All changed, changed utterly: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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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後會解釋為什麼突然引用這兩段詩？但請容我先說明「美」；或者更聚焦一點，我如何在巴黎留學的經驗中學習美，以及我如何在研讀捷運系統的過程中學習並體會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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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過程非常浪漫，法式浪漫；會這樣說，是因為現在的我已經瞭解，浪漫不總是甜美愉快的，反而往往掙扎痛苦，自苦，自己跟自已過不去，試著突破，讓自己成長，從同樣的事物上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因此能欣賞以前無法欣賞的美，這多少可以呼應葉慈所寫美之「可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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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發生在1993年的冬天，當時我正在巴黎的國立橋樑與道路學院讀博士班，主修自動化捷運系統，這是法國最古老的工程學院，「巴黎捷運之父」比安弗尼即出身於此。我已經在前一年夏天取得學院「深入研究文憑」（Diplome detudes approfondies, DEA；後來整個歐盟推動教育學制一致化，法國在2000年撤銷了這個學位，改以「研究型碩士」代之），也就是俗稱的博士候選人資格，並且找到一名在這個領域高知名度的教授指導，一切似乎都在軌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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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暑假之前的博士導生一對一例行會議，有點意外的是交通學程主任也在座，他們倆一臉嚴肅。指導教授開門見山直接說道：「很遺憾我沒辦法再指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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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對我而言就是晴天霹靂，腦門一下子被轟得嗡嗡作響。指導教授不簽名的後果很嚴重，他不簽名代表我下學期不能註冊，不註冊學生證就會失效，學生證失效居留證就不能延簽，一切就全都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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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對捷運系統沒有熱情。」指導教授認真地講出荒謬的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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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你的數學很好，關於自動控制的一些關鍵問題也能回答得很好。但是在過去一年裡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因為自動控制而迷惘，沒有看到過你困在一團迷霧裡掙扎找不到出路的痛苦，沒有茫然，沒有糾結，沒有傷心，沒有憤怒，沒有悔恨??，沒有捶胸頓足，沒有用力扯頭髮，簡單地說，你對捷運系統沒有情感。我沒辦法指導一個對研究主題沒有愛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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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指導教授一連串像詩一樣的指控，很美也很殘忍，但我完全無法辯駁，因為他說的都是真的。只能吶吶地、很無力地回答：「可是，可是愛是不能勉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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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回答，其實就是認罪了。然後就是一段尷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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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程主任打破僵局：「那你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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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文學，我愛藝術，尤其是繪畫；我愛戲劇、電影，還有音樂；但這些都和捷運系統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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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們給你一年的時間。你去讀文學裡的捷運，去欣賞藝術裡的捷運，最好花錢買一些跟捷運有關的畫作，因為除了花了精力，也花錢了，花錢了才會心痛，才會更在乎。去接觸戲劇、電影，還有音樂裡的捷運。去學習愛捷運。一年之後你再回來，我們再一起看看你適不適合在我們這裡讀捷運博士。這樣好不好？」學程主任打圓場，提出了一個我做夢也夢不到的奇幻建議。說最後一句話時他轉頭詢問我的指導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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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教授同意了。我繼續在學院註冊，但1994年是我的「空檔年」（Gap year），一整年都沒有到校，事實上博士候選人也無需再修課了。我在巴黎圖書館申請了一間小小的研究室，每天報到，讀捷運史、捷運小說、捷運詩，讀我所能找到的關於捷運的書。繪畫比較難，在1990年代初期網路還不普及的年代，我只能先查博物館或美術館目錄，在巴黎的還好，可以預約時間親自去看；外省或國外的收藏，往往就要多次書信往返，大致確定了如果人家已有幻燈片檔案的可以複製一份，沒有的還得付費請館舍專人拍照寄給我，曠日廢時；戲劇、電影、音樂也大致是這個模式。幸虧捷運史的斷代很清楚：1863年世界第一條符合定義的捷運線才在倫敦誕生，在時間軸上幾乎沒有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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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有一整年沒做「正經事」，也不能這樣說，那一年我以法文發表了兩篇小論文，一是談現代與當代畫家眼裡的捷運系統，另一談捷運詩裡關於人們脫離地面的焦慮。然後我再回到工程學院，故事就很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了。我順利完成博士論文，取得學位，並在指導教授的安排下進入巴黎捷運局擔任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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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空檔年」現在說來輕鬆，其實並不，甚至很煎熬，因為經歷了一個事先完全沒有料想到、必須迅速敞開心胸接納和學習的嶄新經驗。怎麼描述？就像我必須在短時間裡灌入大量的新鮮空氣，口鼻呼吸根本來不及，只能撕破血肉、扯開胸膛，讓空氣直接流進肺部，當然會噴血，很痛，而且空氣沒有經過過濾，帶有雜質，心肺運轉也窒礙難行，也很痛——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啟蒙」，啟蒙沒有不流血，也沒有不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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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後來，我讀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這位法國哲學家提到一個字：transformation（換形），他說「換形」就像一名痲瘋病人，到天主教聖地露德（Lourdes）朝聖，誠心祈禱後，跳進聖水池裡淹沒自己。當他再站起來時，靈魂與全身血肉煥然一新。這，這就是transformation，不只一段經驗，而是一次「新生」，一段新生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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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台北捷運木柵線通車，我也在翌年返台定居，在一家運輸工程顧問公司擔任總工程師。1998年出版了《可移動的文化饗宴》這本書，這是我的第一本書，出發點很素樸，就是想紀錄台北捷運在世界捷運史裡的位置，並多少呈現我在巴黎留學經驗中所學到的美，我在研讀捷運系統過程中學習並體會到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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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28年前，我曾以為捷運將會是自己一輩子的事業。然而人生的變化總是在意料之外，我在1999年離開了捷運，也離開工程，經歷行政管理、外交、文化、教學等等工作，在職場的最後7年派駐在歐洲極罕見沒有捷運系統的首都都柏林，擔任台灣駐愛爾蘭代表。7，在《聖經》裡是一個極具象徵性的數字，代表著完全、完整、完滿與完美，一名捷運工程師最後在沒有捷運的城市裡工作7年而退休，是反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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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信不是反諷，甚至還覺得非常切題，只是冥冥之中的人生切題方式與我們凡人想像的常有不同。派駐愛爾蘭，瞭解愛爾蘭的歷史以及文學傳統之後，我才隱約覺悟保持距離往往是維繫美的重要方式，至少是可能的重要方式之一，不管是皮爾斯「即將消逝的美」，或是葉慈「可怖之美」。愛爾蘭大文豪喬伊斯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輩子寫作主題都環繞著家鄉都柏林，但喬伊斯在1904年22歲的時候就離開都柏林，期間在1912年最後一次短暫返鄉後就再沒有回去過，直到1941年於蘇黎世去世，葬在蘇黎世。而他曾這麼說過：「當我死去，都柏林將寫在我心上。」（When I die, Dublin will be written in my heart.）——這應該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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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書名作《流動的文化饗宴》在28 年後，我把西化中文「可移動的」改成順暢的「流動」。但無論怎麼改，明眼人一看就知脫胎自海明威名言：「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曾在巴黎生活過，那麼不管你後來的人生在哪，它都將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場可移動的饗宴。」（If you are lucky enough to have lived in Paris as a young man, then wherever you go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it stays with you, for Paris is a moveable fe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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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而言，捷運也是。尤其在2025 年12 月19 日台北捷運北車站內及中山站外隨機襲擊事件之後，重新思索捷運、城市、幸福、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人生風景之無常，以及美，我更格外珍惜深心所愛的，流動的文化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