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修者序�胡因夢
?
繼《現代修行生活指南》之後,心靈工坊再次出版了這本被譽為「布倫頓在書頁中投下了一道悟境之光」的終極議題佳作。此書雖然是隨筆寫下的短句式札記,但文字背後深奧的密契寓意和究竟與否之辨析,卻為審修工作帶來了不少確立名相上的挑戰,以及難得的整合機會。
在眾多現代靈性導師的行列中,保羅.布倫頓被喻為折衷主義整合哲人以及將東方智慧傳播到西方的重要橋樑。他是新印度教唯靈論的早期普及者,也是將瑜伽和冥想體系介紹給西方人的開路先鋒。他廣泛地融合了吠檀多不二論、如來藏與二諦論、基督信仰密契主義乃至量子力學及心理學,從而建構出一套適合現代人在日常中實修證悟的體系。他思考的是二十世紀以降持人本主義思想、智力已高度發展的現代人,要如何在拒絕傳統宗教權威、無法逃離世俗責任、理性基礎已建立的情況下,去實現靈性層面的徹底覺醒。他認清東西方傳統的苦行棄世、離欲斷愛不再適合現代人的心理結構與生活方式,而基要派位格神信仰、原罪觀和組織化宗教在現代知識分子心中早已失去意義和可信度。換言之,布倫頓的「實相哲學」之主旨就是要解決有神與無神的衝突、唯心與唯物的對立、出世與入世的兩難、解脫道與菩薩道的矛盾。
從已出版的這兩本布倫頓的代表作,我們可以看出他在實修和真理的認同上早期是立足於「萬有在神論」哲學思想,亦即向內探索和深觀到某個程度時,行者自然會發現超越念頭、情緒及肉身侷限的某種謐境。這無限量的意識場是在小我活動全然止息之後,所融入的一片充滿至福之樂、難以言傳之美、圓善之愛以及頭腦無法造作出來的謙卑平等之境。不論是透過禪定或者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契入此境,行者必定會產生神聖無比的崇高感與驚嘆,以及非常明確的蒙受「神恩」之感。有人試圖拿此境與佛系的「識無邊處」無色界定進行比對,但是根據佛教經典的描述,「識無邊處」並不帶有強烈的神聖感且被歸類為中性、寂靜、非人格化的世間禪定,也就是境界不夠高的意識擴張經驗。可正如布倫頓所分析的,許多人往往是在非禪定情況下突然「瞥見」或契入了這種神祕體驗,而且極少有人將其描繪為中性或輕安之類的平淡感受。多數人都因為這類「瞥見」而幡然轉身,在見地和宇宙觀上出現了巨大改變,甚至有人將它與瀕死經驗的回歸大愛之源頭相提並論。但此境顯然有別於拉瑪那.馬哈希16歲時自動進入的永不退轉、直接又徹底的「真我」現前之境。馬哈希多次明確表示,「在那次的體驗之後,我的狀態再也沒有改變過。」而且他從不用「無我」或「能所雙忘」之類的佛教名相來描述當時的意識狀態,反倒採用了有別於佛系否定之道的真我等等肯定詞。
那麼,格外尊崇馬哈希的布倫頓是不是基於前者的教誨而開悟的?本書中的參究法門是不是直接源自馬哈希的「探究真我」傳承?答案出乎許多人的料想之外,布倫頓完全是基於自己的實修體證、加上對各門各派的研究而做出了大整合;事實上,他並非馬哈希的嫡傳弟子。雖然他認同馬哈希的不二論,甚至稱其為「當代最偉大的徹悟者」,但在早期詮釋密契悟境時採取的卻是「萬有在神論」哲學框架,而他的「本覺臨在」與馬哈希的終極見地也有著精微層次上的差異。
讀者必須留意的是,布倫頓的實證經驗和立論從早期到晚期示現出了明顯的調整與修正。他早期所採用的大心、高層我或大我、宇宙意識、聖靈或聖神等名相,所指涉的都是一種肯定式立場但本質上並非位格神信仰,實際上更接近於東西方密修傳統中的乙太心流、蘇菲亞哲學學派的神聖智慧、陰性創生理則、連結現象界與至高之神的「超心智」勢能,以及道家的無為玄德。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只是借用聖神(聖靈)這個最貼近的詞彙,來描述那貫穿一切、給與生命但又超越所有形式的無形能源。」「無論被附加了什麼名稱,終極實相只有一個。對中國的密契家而言它是『道』,對基督教的神祕主義者來說它是聖神….」換言之,他的親身體證和他賦於高度評價的中世紀愛克哈特大師、陶勒以及其後的聖十字若望、大德蘭、雅各.波墨等人的密契體驗,本質上十分接近但又不盡相同,因為他不贊同基督再臨教義,主張人人皆可「直通內在聖靈」。他晚年已從上述密契體驗轉向了無我和無實存性之證量,可又不完全等同於佛家的徹底否定之道,而是強調以如來藏、道家之無為精神和平常心禪行入世救贖之道。換句話說,他不認為證入佛家的「涅槃」或道家的「道」已達終點,反倒是無盡慈悲之旅的開端。事實上,這就是奧羅賓多「神聖人生論」的主旨。
布倫頓在本書結尾寫下了這樣一段謙卑的感言,「行者對上主的探尋已達終點,但是在上主之內的旅程才正要展開;自此之後他的生命、體驗和意識全都被無法言傳的奧祕所壟罩。」讓我們為他在「現代」靈性版圖中真正的貢獻做個總結吧:
布倫頓以嚴謹可信、長達數十年的修行功夫和綿密深刻的哲學思辨,親身驗證了被東方傳統所淡化、也被西方傳統教條化之「無限神恩」的永恆臨在與實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