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哎呦！我的身體：我與我身體之間的那些事

專文推薦

林家任 (出版人、譯者）、蔡慶樺 (文化評論家)

共同推薦

侯文詠 (作家）

推薦文1

熟悉又陌生的同居人

林家任（本書譯者）

　　人與自己的身體相處，是一種奇特而漫長的關係。

　　我們住在當中，仰賴它行走、工作、擁抱、吃喝、愛人。我們以為自己熟悉身體，甚至視之理所當然地使用著；但事實上，往往要等到它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疼痛、疲倦、老化、故障——我們才會真正注意到，原來這副身體一直有其意志、歷史和脾氣。它不像思想那般易於整理，也不如記憶那樣可被召喚。身體更像一位沉默的同居者，陪伴我們一生，而我們卻未曾真正理解這位共同生活的伴侶。

　　翻譯本書過程中，常有一種奇妙之感，彷彿是在讀一部身體的「回憶錄」。不是抽象意義上的「身體書寫」，而是真正從皮、骨、齒、鼻、膝、腸，一路到心與腦，將一個人誠實留在肉身裡的數十年人生痕跡，一一翻出。它不是醫學，亦無關養生，更不是某種勵志式的「與自己和解」。它更像一種帶著幽默感的人生考古，但挖掘的不是歷史遺跡，而是自己。

　　本書作者阿克塞爾•哈克，是德國文化界極具份量，卻又保持「輕盈」的人物。身為《南德日報》長年的專欄作家，哈克數十年來持續書寫日常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之事：婚姻、家庭、城市、語言、衰老、政治，以及人與世界之間那些無以言說的荒謬與溫柔。他在德語世界的文化地位獨特，既是暢銷作家，也是知識份子，但從無知識份子的高傲架子。哈克帶有一種德國式的理性，卻又會在最嚴肅之處，閃現一絲狡黠的幽默。德國評論界常說，他有能力將日常寫成哲學，又將哲學寫得日常；這可說是準確的形容。

　　這本書也是如此。它表面談身體，但骨子裡談的其實是時間。每一個器官都是一段歷史，每一處傷痕都是一則注腳，每一種衰退都不是突如其來，而是時間滴滴點點留下的結果。我們年輕時將身體當成工具，相信它理所當然地服從於意志；然而到了某個年紀，才明白身體其實從來就沒有服從過，之前它不過是暫時配合而已。這是一本寫衰老的書，但完全不悲情，反而極其坦率，甚至誠實得近乎淘氣。它談記憶衰退、談關節炎、談疼痛、談性器官、談那些人屆中年後不得不面對、卻又時常避而不談的身體現實。哈克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讓這些原本容易令人尷尬或沉重的題材，變得可親、可笑，甚至可愛。

　　翻譯時，我常常停下來，倒不是因為文句難解，而是因為年過五十的我被某種熟悉感擊中。那種熟悉感很簡單：原來每個人的身體，最後都會變成一部帶著注解的個人歷史。膝蓋記得你年輕時那些走過、跑過的路，牙齒記得你咬緊牙關、死命撐過的日子，皮膚記得太陽，背脊記得壓力，而你的心，無論是生理上「心」，還是情感上的「心」，則記得所有你以為早已忘卻的喜悅和愁傷。這本書不會告訴我們身體如何運作，而是提醒我們，自己的身體從來不是背景，它一直是我們人生的主角。它會背叛你，也會拯救你；會讓你丟臉，也會讓你快樂。它的存在有其時限，卻也正因有限，生命因而具體而珍貴。

　　翻譯之後，心有所感，人活到某個年紀終究會明白，這肉身不是自己擁有的東西，而是暫時借住之處。它會陪我們走到最後，也會在最後提醒我們，生命向來不是抽象的，它會透過一具身體發生。疼痛如此，快樂如此，愛亦如此。

推薦文2

我是我的身體

蔡慶樺（文化評論家）

德國暢銷作家艾克索•哈克（Axel Hacke）原擔任記者，辭職後專職寫作，他出版的每本書都能登上暢銷書榜。這次，他又寫了一本談身體的暢銷書，這不是坊間常見的養生保健書籍，而是藉由記錄自己的身體如何逐漸老朽，思考我們與身體的關係。這本書穿插著文學典故及文化史思考，也記錄一些作者與醫生的對話，因此也有醫學知識（我也因而學到從未想過的一些醫學德語，例如Blutkuchen，「血糕」，血液凝塊的別稱）。這是一位憂愁、黑色幽默、自嘲與人情味都有的作者，閱讀過程讓我覺得，啊，真希望我有這樣有趣的朋友，我們一定可以整個晚上聊到欲罷不能--倘若我們的身體允許的話。

在這本按照身體部位或器官分章節寫成的另類回憶錄中，可以讀到無可奈何接受自己老化過程中的哲學思考與幽默或者抱怨，有時甚至像是視自己身體為多年伴侶而寫下情書，記錄那些一起存在於世間的歲月（尤其是「大腦」那章最令我動容），因為有「你」我才得以存活下來的感激之情，以及多年之後「你」雖日益衰敗，我依然愛「你」如昔的深情款款。

德語的「身體」有兩種寫法：Korper（源自拉丁語corpus）與Leib（在德語語源上與生命Leben相關），中文雖都可譯為「身體」，但這兩個概念在語感以及在哲學上差異甚鉅。簡單來說，Korper是客觀存在的身體，Leib是主觀體驗、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認同之要素及認知。德國哲學家普雷斯納（Helmuth Plessner）曾在《有機生命的層次與人類：哲學人類學導論》（Die Stufen des Organischen und der Mensch: Einleitung in die philosophische Anthropologie）中將人類定義為從客觀層次（擁有身體Korper）與主觀層次（感知並體驗身體Leib）的有機生命，並寫下那句談身體現象學幾乎都會引述的名句：「我擁有我的身軀，但我是我的身體（Ich habe meinen Korper, aber ich bin mein Leib.）。」

這句「我是我的身體」讀來奇特，其實就是我不僅僅是世界中一個客觀存在的物體，還是藉由我的身體，成為有愛有悔恨有理解有哀傷有痛楚的在世存有者。從這個角度切入，哈克的書名雖然寫著Korper，但他其實以幽默筆觸敘述其個人身體如何從Korper轉化為Leib的過程。年輕時你理所當然地使用身體，多數時間不會意識身體的存在以及我與它的關係，而隨著年歲漸長，逐漸產生病痛，身體開始反叛你，你不得不重新看待身體並與之對話。哈克在這本書中描述的膝蓋疼痛、聽力衰退，新陳代謝、前列腺檢查、椎間盤突出等等，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探問，促使他重新定義自我與世界的互動模式。

我與作者差距一個世代，但閱讀本書時我的身體也正發出各種要求我回應的訊號。在面對衰老時，哈克、我以及翻開這本書的（可能已年過四十的）你，我們並不孤單。義大利哲學家波比奧（Norberto Bobbio）於九十幾歲時寫了《論老年》（Vom Alter），其中一句話值得我們這些走向人生下半場的人記下：「人們說，到終點時，你是你所思想的、你所愛過的、你所完成的東西。我想加上一點：你是你所記得的東西。」那無法去除的身體印記，那些痛楚，那起身時發出的關節作響，都會陪我們一起走向衰老，都是我們會記得的東西，也都是我們得照單全收的、最真實的自己。

作者序

序

我細細看著一本舊時相簿。

相片裡是一個黑髮濃密的寶寶，躺在淡色的毛皮毯上，好奇的眼睛睜大地看著拍攝者。

相片裡是個長捲髮的孩子，坐在鐵質浴盆裡，手上還拿著玩具。

一個兩歲半的孩子搖搖晃晃跑過草地，只穿著襯衫，他的小雞雞露了出來，「Pillermann─小雞雞」，五?年代我們家就是這麼稱呼小男孩的性器官。我們來變化一下這個詞：der Pillermann（主格）、des Pillermanns（屬格）、dem Pillermann（與格）、den Pillermann（賓格）。

我的朋友啊，這就是我們

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時日

那個小孩是我。

我曾經是那個小孩。

如今我六十八歲，身高一八二，四十年前還有一八四呢。我縮水變矮了，這很尋常，隨著人變老，椎間盤也會變薄。我的體重現在是八十六公斤，其實我比較希望是八十四。這體重也許還有下降的可能，但我也不會因此焦慮就是。德國健康保險Techniker Krankenkasse測出我的BMI 值是26.0，說我「有點過重」，理想的體重上限應該是八十二公斤。

怎麼可能過重。我體重從沒有那麼輕過。我只有在青少年時期才有這等體重。

我現在已經沒有一頭深色長捲髮了，不過頭倒也沒禿。我也早就不會光著屁股在草地上跑來跑去，我又不是瘋了。小雞雞，現在我們稱之為陰莖或屌，這我們晚點再來談。我想說的是，我以一種天真的方式著迷於自己身體的變化，它的生長、擴展，而後是萎縮。我著迷於它的力量和緩慢的衰弱，還有持續抵抗衰老進程的奮力搏鬥。

我身體的歷史。我從一個小小孩變成一個孔武有力的男人，雖然沒成為什麼頂尖的運動員，但這副身軀基本上倒也沒帶來什麼大麻煩，這肉身給我的反而是極大的喜悅。

有些人會在人生某個階段寫下自己的回憶錄，寫出他們的思想成就和創造。可是怎麼沒有人寫出自己身體的故事，描述自己皮膚上那些傷疤，和與之關聯的經歷及遭遇，講述疼痛、落齒、腫塊和斑點，掉髮，還有軟骨的消失？同時也要講述他一身肌肉的勝利榮光，肺的潛能，以及心臟的日常運作。如果願意，還可以寫寫肝臟的辛勞。以及心理負擔會如何轉化為身體的問題。

躺在毛皮毯上的那個小孩，坐在書桌前的這個男人，日後將躺在棺材裡的那具遺體，這些都是我。

您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我這輩子都和這副肉身共度，沒有它，我根本活不了，然而我對它的瞭解卻是微乎其微。要是有人問我肝臟在身上哪個位置，我也只能瞎猜。如果要我解釋膽囊的作用，我根本說不出來。至於我的手指為何有一天就不再繼續變長，我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

詩人羅伯特?葛恩哈特在他的《黑暗》一詩當中寫道：

無論是男，無論是女，

黑暗主宰著每一具身體。

這詩句點出了一個事實：我們對浩瀚宇宙或國家足球隊最新發展的所知，甚至多過對自己身體內部的瞭解。

我們活在它當中，而且與之共存，儘管我們對它無比依賴，程度甚至更甚任何事物，「身體」對你我而言極大程度上卻實屬未知之境。有些人熱衷於雕塑、裝扮、刺青、餵養自己的身體，甚至在某些情境與特定時刻展示自己的身體。然而在此同時，有些人卻是徹底忽視自己的身體，彷彿身體與自己毫無關係。

順帶一提，當初讓大眾對馮哈根斯的「人體世界展」極其著迷的，不就是因為能由外窺見人體內部嗎？也就是說，能直直看進人的身體，對陌生肉身內的黑暗一探究竟？

我的親身經歷反應的正是這個未知，一方面，我從未錯過任何健康檢查，可是另一方面卻也解釋不清自己下腹部左邊、大約在骨盆處的反覆疼痛究竟從何而來。也許是那地方肌肉的問題吧，那個肌群稱作髂腰肌（Huftbeuger），對壓力很敏感，挺奇怪的。一眾專科醫師都保證，說那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另一方面：誰知道呢？我們不是每隔兩天就會遇到哪個誰誰誰，說他認識某某人，很倒霉，遇到了庸醫？我叔叔沃夫岡是個老實人，他從年輕時身上器官就開始陸陸續續失去功能，每當有人問他到底是得了什麼病，他只說：「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會去思考各種可能，然而對於自己的身體卻是在緊急狀況時才會去關心。但它可是很有意思的。

接下來我們要談的是一具男性的身體，它無疑已過了巔峰的年歲。不過，說它已過巔峰，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因為有時我會覺得，這肉身如今既安適又懂得深思，不再受無情的荷爾蒙驅使，既懂得注意生理需求，氣力也還算充沛有餘，這樣的話，此刻不就是最佳狀態嗎？

總之，正因為這具身體已不再年輕，所以才大有值得一提之處。對了，我這副身軀並沒有什麼特別，體格既非特別健美勻稱，也沒有胖得無法無天，或是因為疾病而行動受限。

但重點就在這裡。每個人都有一具身體，都必須與它共處。所以這裡談的是人在一生中與這具身體的關係，以及這具身體與外在世界的關係，也就是以一個具體例子探討一些身心問題。這些問題也發生在一個從飲食到類似朝聖之旅的養生週末，以及世人有時會以近乎宗教般的虔誠態度對待自己身體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裡，身體有時象徵的即是一個人的地位。

這故事也關乎時間，那在我們身上留下印記的時間，生命中已然流逝的時間，以及我們正活在當中的時間。對此，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講述，而那遭遇既有好，也有壞。記得我小時候總覺得，成年男子缺了胳臂、少了腿或是失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生活周遭都是身體有殘缺的人，我父親也是其中之一。那時正逢戰爭，造成他們身有殘疾的正是戰爭。

也可說有人正試圖藉著自己的身體去理解世界，也理解自己，因為個人的每一段經歷和遭遇，幾乎都會以某種方式在身上留下印記，不論那是傷疤、皺紋、斑點、皸裂、痕印，還是骨折。

只是我們也要思考：踏上這般旅程──這段旅程理當一如其他美好旅程那樣饒富趣味才是──不僅會碰觸到你我習慣稱之為「私密」或「私人」的界線，甚至還會越過那道界線。又或者，我們在途中會退縮不前，因而選擇將某些事情當成祕密守在心中。總之，我們要明白，我們將在某些地方面對人最難承受、因而也最難承認的感受，那就是羞恥與恐懼。

既然如此，那為何還要啟程呢？

也許是出於人類歷來動身去進行所有探險的那個最古老的理由？

出於好奇？

所以囉，這趟旅程當中既有風險，也有副作用。可是，我們可以去找誰諮詢？也許這回不是去找醫生、也不是去找藥師問個究竟。

而是問我們自己？

羞恥與恐懼。對此，我想說，我往往會先檢視自己的恐懼，之後才決定是否該屈服於恐懼。這股恐懼對我有用處嗎？或者，它只是阻礙了我的人生？至於羞恥，我在寫作的這幾十年來越來越覺得，羞恥往往只是對人生的妨礙，根本無用。因為一個人唯有明白其他人也恥於同樣的事情，也獨自承受著同樣的寂寞時，他才能從自己的寂寞中解脫，得到救贖。而人要克服寂寞，唯有分享。也許在我做為寫作者與讀者的人生當中，「書」一直都是令我免於寂寞的救贖。所以，本書的主題雖能帶我們走得很遠，但最終都將回歸到一具身體和它的故事，它既感人又偉大，一如所有的身體；它雖平凡，卻也滿是祕密；它既有趣卻也駭人；它很美，卻也教人厭惡；尷尬，赤裸，遮遮掩掩，這一切都將以我身體的故事為例，而這具肉身也是隔開我與死亡的唯一、且最終的壁壘。

沒有它，我會如何？

另一方面，沒有我，它又會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