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薦序｜推開世界的後門�陳信傑

19. 歡迎光臨奧克斯海德


19. 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


19. 他們是怎麼進去的


19. 現在的現在


19. 替身


19. 鳥巢


19. 心理操控員的哀歌


19. 逆齡老化


19. 圖畫


19. 出入口


19. 仿冒品


19. 虛擬替身


19. 全像圖攝影師


19. 刺青斑紋


19. 精神複視：根除

☉　謝辭

推薦序

推開世界的後門

陳信傑（作家）

你是否曾在某個平凡時刻，忽然察覺熟悉的日常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高中畢業後，我有十多年不在台北生活。等到三十多歲重新回來定居，再次經過母校江 Threads 國中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產生了微妙的困惑。依照我初中年代的記憶，江 Threads 國中的運動服分為兩種顏色，男生是藍色款式，女生則是棗紅色。然而校門外穿著藍色運動服的國中生，固然有男孩樣態者，但也不乏留著長髮，作女孩打扮，佩有各式閃亮可愛的配件與娃包者。莫非多元性別意識如此落實？真是可喜可賀。

而後又觀察了一段時間，我卻從沒見到穿著棗紅色運動服的學生。我驚覺，會不會是學校早已取消男女之別，所有學生都統一穿著藍色運動服？可是後來看見夏季制服依然維持男生穿短褲、女生穿裙子的配置，又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似乎還保留著過去熟悉的性別秩序。

這個疑問一直留在我心裡。

我當然不可能攔下任何一位國中生詢問你到底是男是女，那恐怕會直接讓我扭送入國中旁的江 Threads 派出所。事實上，他們的生理性別一點也不重要。真正令我著迷的，是那種介於理解與誤解之間的瞬間：世界悄悄改變了某些規則，而我錯過了更新說明。

如果你也曾有過這樣的感受，並為之深深著迷，著迷於無解的謎團，對那些隱隱存在違和感的世界感到難以移開目光，那麼非常歡迎你翻開朱莉安娜．柏格特的短篇小說集《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全書收錄十五篇故事，其中許多篇章都呈現了前述那種令人難忘的時刻：原本平穩如常的日子，因一次偶然的際遇，忽然遭遇非比尋常的事件，進而撼動人們長久以來所依賴的安全感與世界秩序。那些異變有時來自科技，有時來自難以解釋的超自然力量。更迷人的是，作者在營造驚悚與怪異氛圍的同時，始終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人物之間的情感牽繫。閱讀過程中，既會因某些故事的餘韻而悵然若失，也會因角色拚命守護最後一絲幸福的執著，而感受到一種溫柔而深刻的觸動。

我特別推薦〈鳥巢〉。小說以好萊塢鬼屋電影為基底，融合《沉默之丘》（Silent Hill）式將負罪感具現為魔物的心理驚悚風格，營造出強烈而深刻的閱讀體驗。故事敘述少女麗碧特面對母親自殺陰影的故事。十六歲那年，母親以父親的手槍結束生命，這場悲劇不僅摧毀了家庭，也在她心中留下深刻創傷。麗碧特如此自白這份難以承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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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足以讓她想要繼續活著，表示她對我的愛不夠深，無以支撐她活下來，因此我可以說是不被愛的人。也許我永遠不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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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事故發生的房子賣給了十六歲少年葛羅浮?沃德一家。由於他們是外地搬來的居民，起初並不知道這棟房屋的過往。隨著時間推移，小鎮開始接連發生異象：鄰居盧維林太太的狗離奇失蹤，年幼的班尼說著奇怪的話，並不斷畫出同一個詭異形象——一名下巴長著鳥巢、手持黑色手槍的女人。她總是站在熟睡的人們身旁，彷彿準備扣下扳機。

察覺這些怪事與母親死亡事件有關的麗碧特，決定與葛羅浮一起完結此事。她帶著那把曾奪走母親生命的手槍，在風雪中直面由罪惡感、悲傷與創傷凝聚而成的怪物，最終開槍將其擊潰。

如果故事停在此處，它會是一則關於少女克服傷痛、戰勝內心陰影的驚悚成長故事。然而小說最動人的部分出現在結尾。作者進一步在故事中鑲嵌了：母親的死亡確實化成了可怕的魔物，但母親留下的愛也同樣真實存在的意涵。

於是麗碧特朝著自家牆壁開了一槍，留下了一個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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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妳看見了妳母親的眼睛。她溫柔甜美的眼光，正以無限的關愛注視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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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刻，小說將恐怖故事轉化為關於哀悼與愛的寓言。值得注意的是，〈鳥巢〉採用第二人稱敘事。在文學技法上，第二人稱似乎特別適合處理傷逝題材。當敘事者不斷以「你」來稱呼主角時，讀者更容易貼近角色的情感與處境，彷彿親身經歷那些失落、愧疚與思念。同時，這個「你」也帶有一種向外延伸的力量，像是一聲聲溫柔而執著的呼喚，不只對著故事中的人物，也對著每一位曾經失去所愛之人的讀者發出深刻的關懷。

講完這則極具電影感、處理沉重生命議題的〈鳥巢〉後，讓我們把目光轉向相對輕盈一些的〈歡迎光臨奧克斯海德〉。作為本書的開卷之作，它恰好可以作為前文所提「異變來自科技」的例證。

奧克斯海德是一座科技高度發達的城鎮。先進到什麼程度呢？鎮上的父母全都連接在同一套電訊網路之中，成為網路的一部分。一旦斷線，他們便會陷入近似死亡的狀態；若網路無法恢復，等待他們的甚至可能是真正的死亡。故事的衝突則源自一對年輕情侶——江磊與茱恩?萊辛。兩人想要擁有獨處的親密時刻，卻發現整座城鎮幾乎無處不在監視之下，甚至連林地都未能倖免。為了爭取片刻隱私，他們選擇駭入網路，結果意外引爆了一場足以動搖整座城鎮的災難。

〈歡迎光臨奧克斯海德〉篇幅不長，卻格外引人深省。除了小說所言：當災難因性愛而發生，江磊與茱恩往後的親密關係，是否會始終夾帶著愧疚與失落？而當我們將目光移回現實世界，那些以安全、管理或自然觀察之名遍布城市的監視器，那些架設於山巔、街角與公共空間的高畫質鏡頭，究竟守護了什麼，又換走了什麼？

《我真的不想和你待在這裡》未必將讀者帶往截然陌生的異世界，反而是在現實世界裡製造一道細微裂縫。透過那道裂縫，我們得以窺見另一種可能的現實：鬼屋仍是鬼屋，家庭仍是家庭，學校仍是學校，科技仍是科技，但其中某個理所當然的規則忽然偏移了一點點。那一點偏移，便足以讓整個世界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

而小說，正是那扇通往另一側的門。

推開它，你會看見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