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之後?──寫在民主半甲子
李安妮(李登輝基金會董事長)
去年十一月二十日我首次見到孝庭,兩天後他出席李登輝基金會與國史館合辦的「二○二五李登輝紀念學術討論會」,並受邀擔任主題演講,講題為「海內外史料中的李登輝與美、中、台三角習題」。初次見到他,我原本以為長年浸淫於各國外交檔案與冷戰史料,研究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與台灣歷史的人,必定是一位嚴肅拘謹,甚至帶著幾分距離感的學者。然而見到面時,我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那種令人敬而遠之的「學者氣」,反而是一種近乎鄰家男孩般的謙卑與真誠。
由於他比我年輕許多,我甚至忍不住用「孩子」來稱呼他。不是因為稚氣,而是因為在他身上仍保有一種對歷史與世界強烈的好奇心。與他交談,感受不到知識的傲慢,反而像一位不停追尋線索的歷史偵探,我會用「檔案系歷史偵探」來形容他,因為我感覺他內在有很強烈的問題意識,同時他也一直在觀察台灣的變化,尤其是台灣在世界位置的挪移。
研討會當天他給完主題演講後,我立即向他表達基金會非常願意為他這位歷史偵探出版此書,無奈人家早有其他規劃,只能一邊替他高興,一邊暗自扼腕。沒想到今年五月初他的編輯捎來簡訊表示,希望我能為他的新書寫序,這下我反而猶豫了,不是不願意而是惶恐。我自忖既非歷史學者也非政治工作者,而孝庭的著作一向重量十足,絕非我能承擔得起。但我同時又很想先睹為快,只好用「讓我先讀完全書,再做最後決定」來回覆。
其實孝庭書寫李登輝並不是從這本書才開始。過去無論是研究台海危機、美中台關係,或是蔣介石、蔣經國時代的台灣歷史,李登輝始終若隱若現地存在於他的研究視野之中。更有趣的是,即便在那些看似以冷戰、蔣家政權或國際外交為主題的著作裡,李登輝也從未真正缺席。而這正是我閱讀《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時最意外的發現。
這也是我在結束孝庭這本新書的第一輪閱讀後,決定把案頭上的三本著作:《意外的國度》、《蔣經國的台灣時代》以及《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放在一起,進行第二輪的閱讀,於是慢慢意識到:孝庭真正書寫的主角,其實始終都是台灣。
這三本書表面上分別以蔣介石、蔣經國與李登輝為核心人物,但他真正關心的,似乎並不是領導人的英雄史,而是在追問:台灣這個國家,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被形塑出來的?仔細分析這三本書的書名,就可以體會出他的苦心孤詣。
《意外的國度》談的不是命運,而是歷史的偶然。台灣並不是依照某種歷史劇本被「設計」出來的國家,而是在戰爭、冷戰與國際政治交錯之下,被歷史留下來的一個存在。
到了《蔣經國的台灣時代》,我開始感受到另一種變化:台灣不再只是冷戰架構中的基地,而是逐漸成為具有自身社會與認同感的歷史主體。
而最新出版的這本《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則像是回過頭來重新回答那個問題:這個因歷史偶然而存在的國度,如何重新定義自己。
我終於完全明白,孝庭真正想寫的,也許從來都不是三位領導人的傳記,而是一部「台灣如何成為今日的台灣」的歷史三部曲。也正因如此,我開始提筆為這本好書寫序。
在過去一段日子裡,特別是父親過世後的這六年間,我閱讀了來自四面八方許多書寫先父的著作,常常對書中的父親產生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而孝庭這本書讓我駐足最久的段落,既不是舊體制如何被拆解,也不是台海危機的虛與實,當然也不是台灣民主化的歷程,而是他在導論開頭所選擇的那個故事的起點。時間是在一九六九年──不是一九九六年的總統直選,不是一九八八年的繼任總統,也不是2000年的政黨輪替;地點則是位於南美洲東北角,剛脫離英國殖民統治不久的蓋亞那。
孝庭寫道:「這天傍晚……,一個身形挺拔、來自『自由中國』的台灣人身影,出現在首都喬治城充滿歐洲殖民風格的街道上。這位正值壯年的訪客,身高一米八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兩頰略顯削瘦,一年前剛取得美國常春藤名校康乃爾大學農業經濟學博士學位,他的名字叫李登輝。」
坦白說,在閱讀這本書之前,我對這段歷史不但沒有記憶,甚至沒有殘影。許多人大概也都從未獲悉,一九六九年的李登輝曾出現在蓋亞那;更無法想像一位後來改變台灣命運的人,當時只是以農業經濟專家的身分,在地球另一端的對蹠點觀察土地、農村與發展的課題。
更耐人尋味的是,孝庭為何選擇從「蓋亞那」開始。
那不是冷戰世界中的核心強權,而是一個剛脫離殖民統治、仍在摸索自身發展道路的新興國家。李登輝前往當地,不只是進行農業考察,更提出包括稻米生產與農業制度改革,以及兩國相互派遣農業人員交換協助與學習的機制等多項建議。某種程度上,那其實已經算是一種極早期的「農業外交」了。
而我也逐漸意識到,孝庭真正想鋪陳的,也許不只是家父個人的生命故事,而是他與土地之間極深的連結。他對土地的理解,不只是農業生產本身,而是一種對人民、社會與國家如何扎根生長的思考。也因此,父親後來所推動的許多政策與民主化工程,始終帶著某種「從土地長出來」的特質。更重要的是,在那個多數台灣人仍難以被世界看見的年代,李登輝其實早已透過專業、技術與農業發展,讓「來自台灣的人」開始出現在國際現場。
因此,孝庭選擇從一九六九年的蓋亞那開始書寫李登輝,我認為並不是偶然。因為那不只是李登輝人生的一段插曲,而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起點:一位來自台灣、深知土地意義的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世界,也一步一步重塑台灣這個意外的國度。
即便我在這本書的導論一開頭就駐足良久,但我還是很快的就把全書閱讀完畢,而且不只閱讀兩遍。因為閱讀孝庭的作品,有一個讓我十分著迷的地方:它不但好讀,而且有趣。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些輕蔑。畢竟這是一部建立在大量跨國檔案基礎上的歷史著作,照理說應該充滿註腳、文件與考證。然而在閱讀過程中,我卻常常有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在讀一本歷史書,而是在看一部諜報片,或者閱讀一部偵探小說。
或許是因為孝庭掌握了一種很特別的敘事能力。他並不是把檔案當作證據陳列在讀者面前,而是讓散落在不同國家、不同年代、不同人物之間的檔案彼此對話,像拼圖一般逐漸浮現出歷史原貌。每當讀到某個外交電報、某份解密文件,或某位外國官員留下的觀察紀錄時,我總會忍不住想繼續往下翻頁:接下來呢?這條線索最後會通往哪裡?
我是一個極其喜歡推理小說的人,但我從未在閱讀歷史著作時產生這樣的感覺。孝庭的書確實讓我感受到,歷史研究有時就像偵探辦案。只是他追查的不是凶手,而是被時間掩埋的真相。我之所以反覆閱讀這本書並不是因為害怕遺漏什麼重要史實,而是因為每讀一次,都會發現新的線索。孝庭筆下的歷史並非靜止的結論,而更像是一樁仍在持續追查中的案件。當散落各國檔案中的片段逐漸拼合起來時,讀者所看到的,不只是李登輝的時代,而是台灣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全書除了蓋亞那那個故事的開端讓我駐足許久之外,讀到第八章「誰的李登輝情結」時,我突然發現,「李登輝情結」不是台灣內部獨有的現象,不是只有台灣人對李登輝有情結。美國有,中國有,或許日本與歐洲也有。只是這些情結的內容各不相同。有人期待他成為民主化的推手,有人相信他會維持既有秩序,有人則將他視為冷戰結束後亞洲政治轉型的象徵。然而最耐人尋味的是,這些國家最初之所以對李登輝產生期待,恰恰是因為他看起來不像一位強勢領導人。他沒有軍隊,也沒有家族背景,更沒有蔣家所累積的政治資產。正因如此,各方都試圖從自己的角度理解他、期待他,甚至投射自己的想像。只是後來大家才發現,李登輝既不是美國人期待的李登輝,也不是中國人期待的李登輝,而是他自己選擇成為台灣人的李登輝。
「成為台灣人的李登輝」並不是一句選舉語言,當我再次閱讀第九章〈從框架中掙脫〉時,我對於父親一輩子所擁抱的「實踐哲學」特別有感。如果說第五章所呈現的是李登輝如何拆解威權體制,接著第六章所描述的,則是李登輝開始透過處理中華民國是什麼,來為這個意外的國度定位。到了第九章所處理的又是另一個更困難的課題:當台灣逐漸完成民主化、本土化以及國家制度的重建之後,如何在國際政治的現實中,成為自己。
換言之,當這個國家逐漸成形之後,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卻浮現出來。那就是:世界究竟如何理解台灣?
孝庭透過大量解密檔案呈現出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美國在談台灣時,是從美中關係出發;北京在談台灣時,是從一中原則出發;甚至連許多國際政治人物在思考台灣時,也往往預設台灣只是中國問題的一部分。可見台灣經常是被放置於「中國問題」的框架之中被理解、被討論、被安排、被定義,卻很少真正成為敘事的主體。因此,第九章所描述的種種努力,無論是「強化中華民國主權國家地位」專案的推動,或是試圖尋找新的國際論述空間,其核心關懷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如何讓台灣擁有定義自己的權利。這或許就是李登輝所擁抱的「具理念支撐的實踐哲學」吧。
當然這也是我認為先父留給今天台灣最重要、卻仍未完成的課題。
? ? ? ?從某個角度來看,台灣早已是一個正常的國家。我們有民主制度、公民社會、自由選舉以及和平的政黨輪替。三十年前許多人努力追求的目標,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實現,但今天的挑戰已經不同。我們的課題或許不再只是如何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而是如何讓世界理解,台灣是一個擁有自身歷史經驗、民主實踐與集體記憶的獨特存在。換句話說,李登輝未竟之業所追問的,也許不只是國家正常化,而是如何在既有的國際框架之外,建立屬於台灣自己的敘事框架。李登輝真正想掙脫的,並不只是中國的框架,而是這種由他人定義台灣的框架。
? ? ? ?最後,從一個長期從事性平與婦女權益研究的讀者角度而言,我認為值得一提的是,當我在閱讀書中的許多外交檔案時,竟不時產生一種熟悉感,一種似曾相識的權力關係(blame the victim)浮現。當國際社會面對兩岸之間高度不對稱的權力關係時,許多討論聚焦於台灣應該如何克制、如何避免刺激對方,卻較少追問強勢一方為何能夠將威脅視為理所當然。這讓我想起性別暴力研究的一個重要提醒:除了關心衝突如何被解決之外,我們是否也願意聽見當事人如何理解並述說自己的處境?這未必是孝庭想直接傳達的結論,卻是我在閱讀這些檔案時反覆浮現的思考。
此外我想說的是,讀完《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我最大的感受並不是更加認識了李登輝,而是更加理解了台灣。理解這個島嶼如何在冷戰、威權、民主化與國際政治的夾縫中尋找自己的位置;理解為何世界各國都曾經對李登輝抱持不同期待;也理解為何直到今天,台灣仍然必須不斷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或許這也正是孝庭三部曲最珍貴的地方:他表面上寫的是三位領導人,實際上追問的卻始終是同一個問題:台灣如何成為今天的台灣。而當我們闔上這本書時,也許下一個問題已經悄悄浮現:在理解了台灣是如何走到今天之後,我們又將如何一起走向未來?這個問題,不只屬於歷史,也屬於今天的你我。